思路客

贰拾玖（第1页）

【贰拾玖】

史今，你的秘密太多了。

小时候有一次他站在他们家的那口井边，往下望去。

那样黑洞洞的深不可测的沉默，让他脊背生寒。

他有时候看着你，就想起那口井。

他一直对它心存畏惧，直到他亲眼看到一桶清亮的水被佣人有力地拎上来，他舀了一瓢饮下，竟是冰凉甘甜。

而那些秘密组成了你。

他不知那里面是否包含了背叛、死亡、阴谋、亏欠或者爱情，你总有如此之多的不能说。

他直到现在依然敬畏你，是你将他变成一个在你面前每走一步都生怕行差踏错的庸人，怕你瞧他不起。

后来他果然守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度过了一生。

你所有的话和所有的吻时至今日带上了窒息的冰凉，它们终有一日会像那寒冷温柔的井水一样，在他刻入骨髓的思念里夺走他的性命。

昭南，它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。

一条夹在几户人家之间的野草丛生的窄窄的路，从对面房檐漏下一道线条优美的阳光。

你站在那儿，他走过去。

你们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。

你说，六一，快迟到了。

他说，老师，要不今儿咱们逃课吧。

你手上立刻变出一本书敲过来——你总能随处寻到打他的武器。

他不躲不闪挨你一下，待你消气便复又冲你咧嘴笑开。

两个年轻的家伙而已。

画面却老得让人唏嘘。

因为它被无孔不入的想念从1939年带来。

一路颠沛流离地掐算着他的死期。

你说六一不要怪我。

你说日后再见。

你说就这样，再多没有了。

你说六一我什么都料到了就是没料到你不信我。

你说但凡我要不待见你会让你这么胡来么。

你说伍六一你执意寻死就干脆些。

你说快点走吧六一。

你说六一我知道你能活着。

你说最好不要再见，六一。

你最后说，伍六一，我那么多年前怎么教了你这样一个学生。

你神情苦得让他灰败垂死的心像被谁狠掐了一下痛得又活了过来。

他忽然遗憾惋惜后悔愧疚，他的懊恼要把他杀死了。

他还是爱你。

彼时在缅北，贯穿十年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，回忆挡住了你们所有的退路。

然后他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又慢慢地死去了，因为让这颗心又爱又惧又痛又恨的人，再也不会在他生命里出现。

十七岁的时候他爱上了你。

然后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