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路客

叁（第1页）

【叁】一九四九•缅北

可最后一天永远不会如此仁慈地、这样快地到来。

伍六一不再关心明天太阳是否照常升起。

因为无论它升起与否，照亮的只会是头顶那些疯狂地汲取着雨露滋润的，茂盛得几近病态的热带丛林的枝叶。

从落不到他们身上的光明，关心了做什么呢。

连活下去都是问题，也就万幸没有时间想其他。

枪械和他们一样沉默了很久了，伍六一简直怀疑，这里致命的潮湿都已经开始让他们手中曾经灼热的、溅血的枪膛生锈直至作废。

在密林深处没有时间的流逝，白昼和晚间只有温度的差异，有时暴雨瓢泼亦阴霾黑沉日夜不分。

伍六一想，他和他的士兵也许就会在这样的消磨之中，偶然在某一处深潭边看见数张白发苍苍的垂死者枯槁而可怖的面容，进而平静死去。

窸窣的脚步，深深浅浅地踏在密林里潮润的泥土或者盘根错节的根藤上。

褴褛的士兵们用同样褴褛的枪挑开挡在前方的硕大绿叶，长久地没有任何交谈。

带的干粮就快耗尽，他们很快就必须学会像土著一样生活，在密林里寻找食物，生存，或者饿死。

密林里总在下雨。

伍六一左腿上多年前的伤口，即便早就愈合，却会在阴雨里隐隐作痛。

这个病症一直被带到他白发苍苍的时候，只要是阴雨天就不能忘怀地抽疼。

后来，在开阔地根本不敢久留。

自从越来越靠近边界，就开始有零星的交火。

可是伤亡率非常低，这二十多个人几乎像跟丛林长在了一起，人树难辨。

然而昨天又死了一个，他应该是累死的。

他们认真地将他掩埋了，然后把那顶帽徽磨得快要看不清青天白日的军帽，盖在他的身上。

仪式庄重，然后是郑重的军礼。

伍六一说直到死到最后一个人，都要好好埋葬先于自己死的。

伍六一说活着走出去，但不是活着去当俘虏。

然后时间开始慢慢显现，因为密林渐疏而交火渐频。

后来再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交火，因为他们的弹药枯竭。

最后成了无休止的逃跑和被屠杀。

伍六一望着头顶上透过层叠绿叶筛下来的阳光，它开始变得明朗而清澈了。

旁边是一条小溪。

有水流可以通向密林之外，然而有水流必有军队安营扎寨，顺着水流，想要投降或者想要自杀的尽可以去找到□□了断。

有毒的菌类和野果曾让他们中的很多人犯了肠胃病，他们很快就会撑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