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路客

鸟（第1页）

打麦场的天，蓝得像刚从村头那个染纺的大染缸中泡了一圈似的，不时有鸟掠过，留给地面一抹影痕。

他喜欢极了鸟。

常说，鸟就是天上的鱼，总是在天上，累了，死了，才落下来。

他总说鸟就是天上的鱼，眼睛里映着远方，羽毛泛光。

不像鱼，一辈子唯一一次看见水以外地方的机会，竟在被塞进鱼篓之前。

他真的很喜欢鸟，看见鸟飞过，他便辛福又羡慕地跟着它们跑，伤佛被羽毛包裹在柔软的梦乡里，他忘了不利索的腿脚，忘了灶上冒泡的榆树栈粥，也忘了多年前那个被顶替的高校名额……可，他终究是个老人，跑不了几步便气喘吁吁，只得放下同鸟儿飘荡梦乡的幻想，用目光送它们离去。

有些可笑的是，他逢人就指着那双凸起的鱼眼说：“你看，你看我眼里有些蓝哩！

这是上辈子我做鸟时，飞多了留下的。”

而后又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。

好吧，至少他还认为自己这辈子是个人，要是认为自己这辈子还是个鸟，那就麻烦了。

天空的鸟一批批的飞走又回来，溪里的鱼一条条被捉走再不见水华。

日子慢慢过去，同后山上的稻田，被时间的风吹过，不着痕迹。

既然承认自己这辈子还是个人，那就要干人的事：农忙种谷，农闲编篮……为了生计，他什么都干，别人也一样，不过和别人不一样的是，他从不打鸟，也从不吃鸟。

邻居家的男孩不那么想。

收完稻在院子躺着晒太阳的他，听见个脆生生的童声和伙伴们炫耀：“看！

我在村头抓住了只鸟！”

还跑进院和他炫耀——那是只老鸟，在树上倒悬了半日，又是秋虎猖獗之时，早已出气多进气少……他那个午后便发了癫：他冲上去，一把夺过那只可怜的鸟，把男孩推倒在地上，不顾男孩哇哇大哭，向村头跑去……

男孩的父母来兴师问罪的时候，他不在家里，找到他时，他已经死了，手里握着捕鸟的绳子，鸟不知飞哪里去了，他还留在原地，靠着染缸，凸起的鱼眼里，映着他被剥夺的天空，出奇的蓝。